夜不归宿者:想靠近城市 请收藏它零点后的模样

夜不归宿者:想靠近城市 请收藏它零点后的模样

2017年02月24日 09:07 来源:中国青年报
 

  夜不归宿 做自己城市的“零点旅人”

  沈杰群

  和朋友在单位附近吃饭,她无意提到,不少人即使在北京有固定住处,也会出于各种原因,而夜不归宿。听到这话,店主忽从吧台后探出脑袋:“嗨,北京曾有段时间不准本地人住旅馆!电影《离婚了就别再来找我》,李保田演‘吃软饭’的作家,被轰出家门,想住旅馆都不成。那年代,北京人晚上一律得回家睡觉!”

  店主这一插嘴,让朋友朝我狡黠一笑。

  来北京两年了,我可是天天回家睡觉。但朋友最清楚我的黑历史:大学时代,我经常拉着死党,做自己城市的“旅人”。

  我在上海读大学,栖居于都市西南的某高校宿舍。可我不甘心只在一张床上书写青春,4年间跑去台北、香港做交流生,去北京实习。纵然如此漂泊,我还是没能“本分”地安于每座城市的落脚点,扯着花样理由,在零点后的城市飘荡。

  学校的新校区离上海市区远,偏偏每年冬季文艺盛事繁多。那些诱人的音乐会、话剧、演唱会轮番登场,若是不去,简直枉在上海走一遭;演出通常结束于深夜,地铁早已停止运行,我和同学须打车回学校,那高昂的车费令学生党心痛不已。

  几次“肉疼”过后,我和同学决定,与其将钞票撒在漫长归途,不如在城中的平价旅馆住一宿好了。

  有次我们相约看某知名话剧,散场后,望着浩浩荡荡奔赴末班地铁的观众,我俩仍沉浸在剧情和音乐中不能自拔,心潮澎湃,干脆放弃了搭乘地铁,步行到事先订好的便宜旅店。

  人的兴致一旦高昂起来,再庞大的空间感都被抛在脑后了。我们一路走,一路聊。说得口干舌燥了,就走进24小时便利店买瓶饮料。一个半小时的路程,根本显露不出它在白日里的存在感。

  等抵达旅店门口,同学谈兴不减。她提议:何不去附近的外滩看看呢?于是,上海午夜时分,我们悠悠穿过南京东路步行街。白天喧扰到极致的场所,只剩一群清洁工人喷水清理地面。放眼望去,还有零零星星几个“同类”,那是与我们一样奇怪的闲人,各怀心事地晃荡于寂寞长街。

  我和同学手捧饮料,并肩坐在空无一人的外滩,聊天,沉默。黯淡的路灯光在脚边闪耀,平静的江水在眼底流淌。风平浪静中撩拨着些许温婉。冷冷清清的上海不太像上海,但却无限接近它留给我的最真实的想象——这座城市外表光鲜,内里却是一个无比孤独的行者。

  为了看演出而外宿的夜晚,在我的上海往事里频频重演。一般住宿地点都较为简陋,隔音效果差。高架路车流滚滚,碾过大脑皮层千沟万壑,我每根头发都扎实地清醒着,一直辗转到天明。

  但这些旅店也有无法比拟的好,其地理位置因邻近城市心脏而韵味无穷。比如住过外白渡桥头的房间,苏州河的水声震动枕畔,敲打着夜猫子的无眠;租一辆自行车,次晨骑行两条街,去买一份地道的生煎……这些,都是我住学校里看不到听不见的上海。

  有些住处甚至不及廉价旅店。去香港暑期交流时,朋友邀我隔天坐船出游。约定时间过早,我索性在朋友宿舍的小客厅沙发凑合一晚。暴雨后的夏夜闷热难忍,我只睡两小时便醒来,蓦然发现香港由夜转晨之际,天空会调配出一种梦幻的蓝色,那是日常难以想象的柔和度。

  既然“睡一觉就好”的需求底线能满足,只要所到之处、所览之景、所遇之人给予我的精神享受分量十足,那么住处的不完美为何不能笑纳?

  除了在自己的城市住旅馆,还有一些不回宿舍的夜晚,是我们彻底放弃了睡眠。

  去台北做交换生时,只恨时间太匆忙,不够好好了解这座城市。快离开时,正好赶上跨年。零点一过,101大楼的烟花渐次绽放在南国温暖的夜空中。我在台北市府广场,与80万人同看跨年晚会。

  凌晨3点,一些同学去常驻足的诚品书店等天亮,我和室友回到台北郊区的淡水。远望观音山和淡海,一切景物没入黑漆漆的沉寂。昔日西方文明涌入台湾的海港,如今以温馨沉醉的夕阳令大陆客流连忘返,非常难得,我见到它兀自共月光流淌的样子。

  坐在海边,顿觉离别也不那么糟。阮义忠写过:“在城市迷宫里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路线,久而久之就画成了一幅旁人不得而知的秘密花园地图。”生活几个月,这座城市已标记上我的想念,别人看不到打动我的每一个节点,自然也触摸不到我体会的温度。当每一个白天欣欣然睁开双眼,台北在我记忆中的特殊性已经被悄悄改写:曾经,故事里多出一个我。

  若想靠近一座城市,就请收藏它零点后的模样吧。

  大学毕业后,在自己的城市夜不归宿、做“零点旅人”的时刻渐少渐无。或许因了怀旧特有的自我修复功能,彼时微小的愉悦被无限放大。那短暂杂乱的午夜插曲,也被同化为美的一部分,陪着大学记忆笑着跑远,又忍不住回头张望。

 


夜不归宿者:想靠近城市 请收藏它零点后的模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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